梁文道:世界很大,请放开怀抱

  【葡萄酒杂志原创报道】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台湾一间修院里,教堂的门被撬开了,一个小男孩潜进去,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瓶勾起男孩无数好奇心的“圣血”。每次参加弥撒,吃着那沾有“圣血”的“圣体”(一种特制的面饼),他很好奇“圣血”喝起来是什么滋味?他把这瓶“圣血”喝了一半,还不忘点评:“嗯,这酒还不错啊,当神父真爽,好!我也当神父。”这“圣血”就是葡萄酒。多年后,男孩换过60多种名片,却从未当过“神父”,“好奇”和“点评”则成为他维持数十年的习惯,“葡萄酒”也在他生命里开出别样的花。他就是著名文化人、评论人梁文道先生,他策划出版了一系列葡萄酒—“年华”。


  “问一下梁老师,从做节目到‘年华’,这次更多产品出来,对您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转型?”近日,在看理想首届室内生活节上,梁文道先生(人称:道长)再次被问到转型的事。“年华”是道长亲手策划“出版”的葡萄酒,在2017年、2018年春节前后引起一番关注和讨论。
 
  “算是也不算是。”道长回答,“我干过的事很多,坏事更多,所以我现在等于是把我过去这辈子所做过的所有的事情的经验和想法都集中在‘看理想’这个团队上面,一步一步把它做出来。这也是一个转型,就是因为虽然我干过那么多事,但是有专注的重点,现在重点好像转移了,但在我看来,不是转移,是延伸。”
 
  如果你了解道长的经历,也许会更理解这一段话。你也会发现,他“出版”葡萄酒,绝不是一件稀奇事儿。
 
“我每天要是不读够那么多,我会不舒服”
 

  道长,生于香港,少时曾居台湾,15岁回到香港,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平日里,道长的形象常常是:近乎剃光的平头,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衣服往往是黑、白、灰或蓝—他的美学习惯里,日常用物应当简单、朴素,“不要太夸张,不要太过分”,“衣”如其人。
 
  出席讲座、演讲类活动时,当主持人或司仪在开场时郑重介绍:“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梁文道老师,接下来我们请他为我们带来一场思想的盛宴。”起初听到这种介绍,道长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我讲都还没讲,你怎么知道这是思想的盛宴?也许我给的是毒药呢?我很怕种种这些夸张、浮滥。”道长撰文道。
 
  道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谦和有礼,大有旧派文人的风骨。待人接物,他会微微鞠躬;粉丝找他签名,他签完会把书封面翻过来,双手捧还;录制《一千零一夜》,有一次看到一位环卫工人好奇地全程观察并上前询问,道长会跟他坐在街边耐心解答。
 
  这样的气质,大概源于那满腹诗书。道长素以博览群书著称,“书籍”是其生活的最重要组成部分。自中学以来的30多年里,他每天平均阅读五六个小时,其中,主持读书节目《开卷八分钟》的8年间,每一期节目的书籍他都看过。“你哪来那么多时间读书?”这大概是这些年来梁文道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了。“坦白讲,对我而言,我没坚持,而是我只能这么做,我喜欢阅读,我喜欢读书,而我每天要是不读够那么多,我会不舒服。” 道长多次回答道。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似乎道长总该跟“文化”“书籍”联系在一起,可是近年来,他偏偏越来越“不务正业”,例如:竟然卖起了葡萄酒。
 
探索葡萄酒和生活接触的其他途径
 
  2015年,道长挥别了《开卷八分钟》,开始与文化机构理想国合作,与刘瑞琳女士一同策划了“看理想影像计划”,也是这一年,他和团队开始研究是否能“出版”葡萄酒。2016年,概念蓝图确定,团队决定和中国精品酒庄标杆怡园酒庄合作—酒庄少庄主陈芳(Judy)是道长的朋友。
 
  2016年底,“年华”正式诞生,由怡园酒庄酿酒师李衍彦(Yean)担当“特约作者”,把酒庄一整年风土的滋味酿成酒,再经“看理想”设计总监陆智昌“装帧设计”,道长“策划编辑”,最终由“看理想”出版,称为“辑录去年的味道,敬酿年华”。起初,“年华2016”只有6000瓶,到“年华2017”,数量增加到2万瓶,宣传力度也大大加强。
 
  “出版”,是道长多次强调的概念。在他看来,出版最早的意思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交付给公众。“到底什么叫出版?如果把有价值的东西从书这个媒体转变到另外一个形式承载会怎么样?比如说视频节目、音频节目。到物件,你觉得是更大尺度的跨越,所以我不想让很多人觉得你做了一个好的瓶子,我希望你用的时候就感觉到这里面传达了某种观念和价值,是借着它出来的,这个是出版产品。”
 

  “年华”究竟想传达的是什么观念和价值?年初,笔者也特意买来“年华2017”,百块出头的价格,果香新鲜浓郁,酸涩感低,简单顺口,走的是简单的博若莱新酒风格,非常平易近人。再配上那米黄书用雅纹纸、刻意留白的酒标,增添文化韵味,为饮者留出无数想象空间,难怪有人喝出了一种纪念和决绝,“喝进去就再不想起,不会回头”;有人陶醉于其中情怀和文艺。道长说,“年华”就像是一本空白的日记,等待每一个人投射他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如今生活太繁杂,恰逢辞旧迎新的春节,需要的也许就是一空留白。当时忍不住感叹,“年华”的策划很聪明,很能把控“情怀”。 
 
  “我们赋予‘年华’这款酒的概念,可不只是情怀二字所能概括。”道长说,“与其简单粗暴地说我们在贩卖情怀,倒不如说我们是在探索葡萄酒和生活接触的其他途径。举一个例子,今天每当大家想到要欢庆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会联想到香槟。你看在赛车颁奖典礼上面,又或者NBA篮球赛冠军诞生的时刻,香槟甚至成了一种拿来任意挥洒的道具。这种习惯,这种印象联系,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既然连平常不喝葡萄酒的人,也都在一些特殊场合来一杯香槟的话,我们是否能在这些例子当中得到一点启示呢?”这样的思路与很多人希望葡萄酒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文化习惯或文化标志的想法不谋而合,而这样的回答,也真的很“道长”。
 
好奇心不是来自一种贪欲,而是来自开放
 
  在跟道长的对话里或者他的文章里,你会发现,他很喜欢“提问”,常常用“提问”来回答问题,而“年华”也正是在一连串的“提问”中诞生。
 

  道长从小便很喜欢提问、思考,到六年级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便开始喜欢上哲学,走上了数十年的哲学学习之路,哪怕在最叛逆的初中,那些动不动就爱打架的日子里,白天打完架,晚上回去继续看存在主义、弗洛伊德等书籍。到15岁回到香港后,年少的狂躁逐渐一层层脱落,他在书籍和哲思中沉淀下来。他保持极强的好奇心,很爱提问、很爱思考。实际上,在理想国里,道长平日里跟艺术总监陆智昌的交谈也常常会变成哲学式探讨,哪怕是别人眼里最简单不过的事儿。“年华”的概念,正是在他们几个月的漫长哲学式讨论中诞生。
 
  不断提问、不断思考的人,往往有着对世界充满好奇、又极具开放性的心。道长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从政治、历史、文学到音乐、电影、美食美酒等,他广泛涉猎,身份众多。从1998年开始不断活跃于文化界以来,他涉足文化、书评、食文化研究、乐评、公共危机处理到古迹研究等领域。他可以拿着《我与地坛》跟你聊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可以言语犀利地谈公民常识,可以跟你探讨微模音乐的矛盾之处,可以聊那些AV岁月里的文化翻译。哪怕是谈日常的饮食,他也可以跟你从米其林的科学聊到扬州炒饭、豆腐的美学,从咖啡之道聊到他喜欢的雷司令葡萄酒,“上好的雷司令是很复杂的,非常平衡,而且具有极佳的陈年潜质。它的酸度使得它特别容易配菜,尤其是中国菜……” “博”,是他在公众心目中最大的一个标签。
 
  有人认为道长显得有点“博而不精”“纸上谈兵”,我倒不这么认为。例如在葡萄酒知识方面,恐怕他已超越了不少所谓专家。从小接触“圣血”,此后,他广泛阅读葡萄酒相关书籍,家里就收藏了上百本葡萄酒书籍。在长期漂泊不定的生活里,道长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酒店度过,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因各种事“飞”到各地,也因而有不少机会了解各地葡萄酒。他走过各大产区,不断了解更多好酒,例如很多人闻所未闻的瑞士的dry white Merlot(干型白梅洛)。对于“新事物”,他非常乐于接受,“我没听过,不表示它没意思,更不代表它不好”。
 
  也许正是这样的“好奇心”,乐于放开胸怀去接受、包容和理解,形成了道长的“博”。而数十年保持这样的“开放性”,大概是他理想的生活方式之一。“理想的生活应该是带给我们一种自在的、满足的感受,但同时仍保有一种好奇心,想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这个好奇心不是来自一种贪欲,想要更多、想要更好,而是来自一种开放,一种觉得我永远不要太轻易被现在所知道的事、包围我的环境限制住自己,我永远要知道做人仍然有另一种可能,这就是理想国的口号,想象另一种可能。”在室内生活节上,道长如是说。
 
“放弃这所有面向的我,彻底解脱”
 
  百川终入海,保持开放性到一定阶段,所有的尝试终将汇聚起来,接下来便是发力了。自2015年与“理想国”合作以来,道长“专注的重点”越来越明显。他花更多精力在生活文化方面,从《一千零一夜》里在街头“说书”,到出版“年华”系列,再到最近策划的室内生活节,似乎在努力寻找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坦白讲,‘年华’也好,或者接下来我们会推出的其他产品也好,我最希望能够传达给大家的,或者让大家去思考的,就是‘物’和我们的关系。‘物’是我们的感官和精神可以游历的一个领域。游于物内,于是可以珍视它本身的价值;游于物外,于是可以以它为媒介,进入一些抽象的价值世界。”道长说。
 
  从小开始思考人生意义,到如今带大家去思考“物”与我们的关系;从《开卷八分钟》初期稍微急促的语调到如今浑身透露出的平和,道长一直在变化,但似乎也一直在焦虑着。
 
  “主理看理想以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其间有过焦虑吗?”我忍不住问。“最大的收获就是我的焦虑。”道长坦承,“我总在焦虑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意义?自己做的东西是不是真是对的?我在多大的程度上需要依靠市场来衡量我们所做的事情的价值?市场上的失败或者成功是否真能说明我们的意义?我个人认为,有焦虑要比没有的好,起码不容易让我自满,让我总要有反省的机会。 ”
 
  如今,道长还是会经常问自己“如果今天晚上我就要死去,我有没有任何遗憾?”他说,这个答案天天在变,“可见我离自己心目中一个完美的人还差得很远”。我们不知道他心目中完美的自己究竟是怎样,我们甚至不知道身份如此多样的道长哪一个才是他最希望的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他说:“天呀,这些都是假的,身份都只是外衣而已。我最希望的就是放弃这所有面向的我,彻底解脱。”
 
  采访的最后,我问道长:“对于中国内地的葡萄酒饮家,您有哪些话特别想分享的吗?”
 
  “世界很大,请放开怀抱。”道长说。最恰当不过的概括。像道长一样,放开怀抱,也许你会更加理解道长,更加理解生活,理解世界。
 
梁文道 Leung man-tao
香港文化人、传媒人,梁文道曾在香港凤凰卫视、中央电视台等多个电视电台媒体担任主持,
担任《大话世界杯》、《开卷八分钟》等节目主持人,2015年出任看理想视频策划人。


如需了解更多,欢迎订阅《葡萄酒》杂志。
品味生活有品位
Taste Wine Taste Life
即刻订阅全年12期杂志,336元包快递
订阅热线:020-3759 4395
官方网站:www.winemagz.com
官方微博:weibo.com/winemag
邮发订阅:邮发代号 46-187
全国邮局均可订阅
 
葡萄酒杂志